文| 媛媛
编辑| 莉莉
初审| 甜甜
前言
2023年3月4日凌晨，医院重症监护室的抢救灯熄灭了。
那一刻，一个叫黄婉秋的名字，从"还在抢救"变成了"享年80岁"。
窗外漓江还在流。
她走了，带着她唱了一辈子的山歌，和一封在网上刷屏无数次的告别信。
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的核心：永别了，我将到天外传歌去了。
漓江边的少女，用四年换来一个镜头
1943年，广西桂林一户普通家庭迎来了第四个孩子。
父亲是百货公司店员，母亲不识字，兄妹六人，家境说不上好。
这个孩子叫黄婉秋，祖籍广东梅县，生在桂林，喝漓江水长大。
她后来说，也许是漓江水养出来的，从小就喜欢唱、喜欢跳、喜欢一切美的东西。
但真正把她推上艺术这条路的，是一张不起眼的招生广告。
1956年，小学五年级，黄婉秋在报纸上看到桂林市桂剧团招收学员的广告。
她报考了，考上了，成为广西桂林桂剧团"艺"字科班的一员。
那年，她13岁。
家里没有任何艺术背景，她就靠着一股子拼劲，硬生生把舞台上的那套功夫练出来。
1957年，14岁的黄婉秋第一次登台，在《斩三妖》里扮演苏妲己。
后来她又相继演了《红楼梦》《西厢记》《白蛇传》里的角色。
行当跨度大，什么花旦、青衣都压着演，没有这几年舞台上的摸爬滚打，后来面对摄影机的镜头，她未必接得住。
1960年，广西邕城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刘三姐文艺汇演，一百多个大小团体同台竞技，参演人数超过1400人。
黄婉秋也在其中，代表桂林参演彩调剧《刘三姐》。
她起初是C组替补演员，靠着一次次认真对待每一场排练，很快升到了A组一线。
也就在这场汇演期间，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导演苏里正在广西为电影版《刘三姐》选角。
他看了很多人，一直不满意。
后来有人指着一个17岁的桂林姑娘说：就她了。
这个姑娘，就是黄婉秋。
但故事远没有那么顺畅。
起初，黄婉秋根本没进刘三姐的候选名单，因为年龄太小，她只被安排饰演"小舟妹"。
剧组先后让四位年龄更大的女演员试拍刘三姐。
黄婉秋每次都守在摄影机旁，一场都没落下，默默地看，悄悄地记，把角色摸了个透。
样片出来，上级看完直接说：能不能再找一个更合适的？苏里当时说了一句话：我看这个小舟妹就不错。
就这一句话，把黄婉秋从舟妹的位置，推上了刘三姐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——她是桂林人，普通话里带着方言腔，不够标准。
最终剧组决定：由张桂兰为她的台词配音，由傅锦华承担片中大部分山歌演唱，黄婉秋负责银幕上的形态呈现。
三个人，共同拼出了一个完整的"刘三姐"。
一部电影，把她的名字钉进了六十年的历史
1961年，电影《刘三姐》全国公映。
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影院里一票难求，连续上映三个月，拷贝被一个接一个地复制出来往各地发，后来干脆出了国门，在欧美、东南亚等50多个国家和地区放映。
仅在新加坡一地，就创造了连续两次各上映120天的放映纪录。
在马来西亚，这部电影被评选为"世界十佳影片"之一。
影片进香港时，曾和好莱坞电影打擂台，连映数十天不落下风，一时被誉为"山歌之王"。
那时候，东南亚的华人圈里几乎人人都认识"刘三姐"。
1963年，第二届《大众电影》"百花奖"评选。
《刘三姐》拿下最佳摄影奖、最佳音乐奖、最佳美工奖，黄婉秋以刘三姐扮演者的身份，荣获最佳女演员提名奖（第三名）。
那年她18岁。
从此，黄婉秋和刘三姐这四个字，就再也分不开了。
丈夫何有才后来说，在外面，人家都叫她"三姐"，从来不叫她本名。
他也跟着叫，叫了一辈子。
成名之后，她继续活跃在舞台上，先后主演了《白毛女》《江姐》《洪湖赤卫队》《杨开慧》等各类剧种，歌剧、桂剧、话剧都有涉猎。
但她自己说：真正演成功的，只有《刘三姐》。
这句话听着像遗憾，但放到六十年后的今天来看，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成就——一生只需要一个角色，就足以被时代记住。
成名，然后跌入深渊；相遇，然后撑过二十年
1966年，特殊年代开始了。
黄婉秋因为《刘三姐》被下放农村，开始了长达约十五年的劳动改造。
她多次走到崩溃的边缘。
但那个当下，她不知道。
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，是一个比她小六岁的年轻人。
他叫何有才，桂剧团的同事。
那时候没有人看好这段感情。
何有才年轻，资历浅，因为靠近黄婉秋被牵连，工作中断，前程断掉，许多人都觉得他犯不上。
但他留下来了。
1972年7月15日，黄婉秋和何有才在桂林北郊何有才的家中举行了婚礼。
没有华丽的礼堂，乡里乡亲都赶来看"刘三姐"出嫁，热闹得比赶集还红火。
穿着红嫁衣的黄婉秋，那天是真的好看。
婚后，因为单位不给黄婉秋分房，两人只能住在何有才父亲的农村小屋里。
每天，何有才从工厂下班，准时到剧场接妻子，送她上夜班火车，再骑着自行车追着火车猛蹬四十分钟，等她下车，再骑车穿过田埂送她回家。
这一骑，骑了整整二十年。
1973年，女儿何雁云出生。
几年后，儿子何雁飞出生。
一家四口，挤在农村的小院里，日子虽难，倒也没垮过。
1977年11月28日，彩调剧《刘三姐》重新上演。
黄婉秋事后写道：这个日子，我终生难忘。
因为，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二个春天。
1978年，她走在大街上，突然听到广播里传出《刘三姐》的剧中音乐。
她愣了一秒，然后一路小跑，跑回了歌舞团。
那是她意识到自己"熬到天明"的那一刻。
此后，她先后担任广西区歌舞团副团长、桂林市文化局副局长等职务。
那一年，她39岁。
被耽误了将近二十年的艺术生命，终于重新开始倒计时。
从副局长到景观园，她把"刘三姐"变成了一件传家的事
复出之后的黄婉秋，没有走"吃老本"的路。
1980年代，她随广西《刘三姐》演出团赴香港、新加坡演出，把当年的银幕形象重新搬上舞台。
同时，她开始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传承上，而不仅仅是表演本身。
1991年，黄婉秋成立"刘三姐艺术团"，开始以机构化的方式推进刘三姐文化的传播。
1995年，广西壮族自治区文联换届选举，黄婉秋成为唯一全票通过的连任副主席。
同年，她导演的曲艺《漓江行》获得中国第二届曲艺节"牡丹奖"导演奖。
1999年前后，黄婉秋做了一个让很多人看不懂的决定。
她辞掉了桂林市文化局副局长的职务，参与合资，在桂林建了一座"刘三姐景观园"，用于展示刘三姐文化及广西壮、瑶、苗、侗等少数民族文化。
一个有行政编制的副局长，说辞就辞，去建一座景观园。
那时候九十年代末，桂林旅游业刚刚起步，大多数人还在观望，她已经把名气换成了实体的文化空间。
后来张艺谋打造大型实景演出《印象·刘三姐》一炮而红，外人看是张艺谋的成功，但那片土壤里，有黄婉秋这一代人铺垫多年的根系。
接班人的问题，是她执念最深的一件事。
她培养了几十个舞台演员，挖掘了好几个"刘三姐"苗子，结果一个个要么不用心，要么吃不了苦，要么学了一半就走了。
最后她想通了一件事：还是自己人最靠得住。
2001年前后，她做通了女儿何雁云的思想工作，让她辞掉电视台的工作，专门来演刘三姐。
何雁云后来担任歌舞剧《歌仙刘三姐》主演超过十年，如今在桂林市群众艺术馆从事刘三姐文化传播工作。
外孙女5岁半就被抱上舞台，后来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戏剧表演专业。
黄婉秋说：4岁的外孙女一出场，掌声就起来了。
那个画面，她讲起来眼睛都在发光。
祖孙三代"刘三姐"，同台唱山歌。
这是黄婉秋用半辈子时间，一点一点搭起来的格局。
2015年，黄婉秋被授予"全国德艺双馨艺术家终身成就奖"。
2017年，73岁的她登上央视春晚桂林分会场，与张信哲、邓紫棋共同演出歌舞《歌从漓江来》。
台上她还是那个"刘三姐"，眼神里多了几十年的沉淀，却没少一分精气神。
白发送子，天外传歌，山歌还在漓江畔响
2022年，命运接连出手。
黄婉秋被确诊为肺癌。
何有才陪着她抗癌，五十年的婚姻到了这一关，他没有退。
但同一年，更重的一击来了。
儿子何雁飞因病英年早逝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这件事把黄婉秋击垮了。
何有才后来对媒体说：她之前身体一直很好，这次突然病重，跟失去儿子有很大关系。
一年之内，黄婉秋消瘦了二十多斤。
那个在舞台上站了几十年的身形，开始垮下来。
2023年2月，病情突然加重，家人赶紧将她送入桂林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。
她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再走出那扇门了。
2023年2月19日，黄婉秋发出了人生最后一条微信。
著名戏剧家魏明伦将这条消息转发到了朋友圈。
全文不长，但每一句都戳人：
"我的亲人们，我的挚友兄弟姐妹们，以及国内外厚爱我的'刘三姐'影迷朋友们，永别了！！！我将到天外传歌去了。我嘱托丈夫有才和女儿小秋，外甥女如秋、羽秋，继续为中国刘三姐文化传承好！发展好！为中国的民族文化宣传好！"
没有遗憾，没有不舍。
字里行间，全是"传下去"三个字。
2023年2月21日，封面新闻独家采访何有才，证实黄婉秋病危。
他说：我希望她能渡过这一关。
她没能渡过。
2023年3月4日，黄婉秋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因抢救无效逝世，享年80岁。
3月6日，告别仪式在桂林市殡仪馆追忆厅举行。
无数人赶来送她最后一程。
网上那条"天外传歌"的告别信，一夜之间被转发了数十万次。
很多不认识她的年轻人第一次知道"刘三姐"这个名字，是因为这封信。
她用最后一条微信，又一次向更年轻的人完成了一次文化传递。
结语
如今，何有才已年过八旬，独自守着妻子留下的那些东西。
舞台服装、剧本批注，一件不舍得扔。
五十一年婚姻，他从一个"被牵连的年轻人"，变成了"最靠谱的那个人"。
黄婉秋生前总说，何有才甘当幕后，从不争功，这才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做传承。
女儿何雁云还在桂林，继续做刘三姐文化传播工作。
外孙女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，开始参与刘三姐文化的海外推广。
三代人的接力，黄婉秋走的时候，格局已经稳住了。
2026年，正好是电影《刘三姐》公映六十五周年。
桂林漓江畔，演出还在继续，山歌还在唱。
只是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而那个"真正长在脸上"的刘三姐，已经到天外传歌去了。
她说她要到天外传歌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能把她再叫回来。
但那首《山歌好比春江水》，已经流了六十五年，还在继续流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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